青春是————按照至圣先师的说法，应该是邪恶。
我不了解灰宫城其他人的青春，我的青春应该是邪恶的。其实也算不得什么青春毕竟我们的大多数时光都在青春里。色调纷乱的燕尾服、无节制饮酒、抛到天上去的高礼帽、满是污秽的长桌、醉倒的贵族小姐、玩闹却真正见血的手枪决斗......彻夜狂欢，这就是我的青春来着。
再说，按照至圣先师的话。什么酒后破坏公共设施啊，决斗失手啊，骑马撞人啊.....这些是所谓的青春的滋味，是青春的宝贵回忆，是可以用伟大的青春借口抹除的。虽说更有可能是因为贵族身份和钱。
然后，就是工作至上外加等级分层制的灰宫城了。贵族应该去更刻苦的工作，该死，我不适应这些。都旁先生和灰宫城也是格格不入的：灰宫居民都明白，马车是节省时间的伟大发明。马车是用低等等级的时间（即驾车）去换取高等等级的时间（即免去走步），高等等级可以——也有能力，做出灵能创造、政治决策、炼金制作等使灰宫城进步的工作。相比低等等级创造的价值，高等等级的价值更高。灰宫的劳动人民视之为理所当然。
而我，呃、我是个cl3。所以我支持以上的观点，特别是饥饿的情况下；特别是身边有个非要以十一路为主要交通工具的家伙的情况下。
诶，都旁居然没搭理我？
我侧头，看向本案的主导者，睿智的都旁探长。
他的脸上，自从我认识他的几个小时以来，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狂傲色彩。现在这种狂傲一点也看不到。他眉头紧锁，咬着牙齿，目光略微涣散。我一下子以为他是某种疾病发作，所以立刻戳他两下。
“雷登？”
他清醒过来，目光开始有焦点。
“恕我直言，你刚刚不是发病了吧？”
“如果思考案情是发病的一种，我早该被关进医疗所了。”
原来是思考案情啊......我说，这个理由也太扯了吧？如果已经了解了事情的大部分，那么发个呆思考案情还合乎情理。而现在，刚刚走访完死者的妻子，这家伙就“思考”起来。他以为自己是灵媒吗？还是他有预言一类的灵能天赋？
就算看出了我的不信任，他也没解释。
“你感觉到了吗？”都旁拿出一个类似于温度计的水晶器皿。“看看气压柱，气压在降低。”
他向我展示一下气压剂，却没有考虑到我根本看不明白水银汞柱的事。
“哇哦，既然你有感觉，不是可以省下气压剂吗。”
“对呀，既然有我了，不是可以省下你吗？”
反击有些迅速啊混蛋！
“您是在晦涩地夸奖我吗？”
“如果你能像气压剂一样随手丢掉就好了。”
说完话，都旁就闭上嘴，继续专心冥想。听到他的话，我才感觉到云在渐渐变多，突然一下，风也刮起来了。天还不是太阴，结合都旁的话，真的让人产生一种即将下雨的感觉。
“都旁，我只是提个建议，现在不是省钱的时候。四轮马车总比四只脚要快。”
“你闭嘴我会很高兴。”
该死。
我确实产生了一种冲动，有关甩开都旁，独自探案的冲动。
任命状上清楚地写了，是我来辅助都旁办案。辅助这个词嘛，某种情况上讲是双面性的。包括A方提供和B方需要两部分。而都旁根本就用不着我的辅助。所以，我还不如把话讲明，有条理地阐述分头查案的优点。
不，我只是想混日子领钱而已。
行走距离在加长，灰宫的建筑也在变化。一层两层的小型别墅逐渐消失，三四层结构的公寓成为主体。多样的建筑风格变得统一，最后只剩下缺少装饰的经济建筑。静谧慢慢被打破，车马声，小贩的吆喝，行人的高声言语，餐馆传出的喧闹......餐馆？
我的同伴都旁对这些视而不见，行人增多也改变不了他不看路的习惯——这家伙已经撞了一个人了。我不由得为他做起了导盲工作。
这不大雅观，我明白。
不过，不管怎么说，我们成功来到了黑街。此时正是炼金工厂的工作时间，或许是到达了凶案现场，或许是因为工厂传来的轰鸣声。都旁总算放弃了沉思。
“看看，摸一下这面墙。”说着话时，他已经贴到墙壁上了，丝毫不在意他那套干净衣服。“不窄，却又不够宽。我觉得可以排除cl5犯案的可能性，他们多半挤不进来。”
“确实如此。我补充一下，这里绝对耍不开剑，劳伦斯的防备手段看来没派用场。”
“而这里是手枪的完美地带。对吗，枪术教习雷登爵士？”
“作为专业人士，我可以这么说。”
“都旁先生！”黑街中段，有个人穿过城市守卫的封锁线，快步向我们走来。“千岚阁下代我向您问好，我们等候多时了。”
来人能看出是城市守卫。他穿着城市守卫特有的深蓝制服，腰挂短棍和手枪。与其他守卫所戴的覆额铁盔不同，他带着灰色三角帽——这在优等等级里是个时尚。
“奉女皇陛下命令，城市守卫第三分队‘兀鹫’全力协助您。”
“你们当然要协助。我就不说客套话了。”他用不说客套话当成客套话，“安排人手调查和财产继承有关的人员，去一下劳伦斯夫人的商行，查一下她的不在场证明是否充分——”
“是是。我得说，这些事情都在处理。昨天，就在凶案发生后。我就已经吩咐拉弗，我的副手，去检查这些事了。”
“啊，真是太好了，您为我们的事业节省了很多时间。”
与你恰恰相反吗......
“都旁先生。”三角帽继续说。“请随我来。凶案现场就在前面——”
“我应该知道。”
三角帽显得有些困惑。
“是，都旁先生，您当然。我在勘察现场的时候发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，请容我——”
“等一下，我有一个私人任务交给你。”
“什么？”
三角帽站住了，用满怀希望的表情看向都旁。
“这个任务至关重要，某种程度上可以决定本案的破获。我认为我可以信任你，把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你。”
“您当然，都旁先生。保证完成您的指示。”
“恩，很好。”都旁笑笑。“立刻去我买三个甜甜圈和一杯咖啡。咖啡要加牛奶和糖。”
......
“都旁先生，您要明白，我没有质疑您的意思，只是——”
“我认为不需要解释。对了，雷登要什么？”
“两个炸肉饼和甜面包，谢谢。”
“很好。也就是三个甜甜圈，两个炸肉饼，两个甜面包，一杯加奶和糖的咖啡，记住了吗？在三十分钟内送到。”
“记好了，只是为——”
我拽着三角帽退开几步。压低声音说：“你知道‘请神术’吧？”
“秘术的古老仪式。”被我感染，他也小声回答。“我知道一些。”
“这个世界最仁慈的地方，莫过于人类思维无法认识它的全部内容。有一些奇怪的存在，他们甚至能在宇宙的宏伟循环中生存下来。你绝对不会猜想到某些请神术会用到什么。像我，我就认识一个爱吃菠萝包的恶魔。”
三角帽的脸涨的通红，沉默地向我鞠躬，随后转身——
“非，非常抱歉，都旁先生！”他又行了一个九十度的鞠躬礼。“请您务必原谅我的无知，我居然擅自做出愚蠢的猜测、真是、真是太尴尬了......”
都旁傲慢地挥挥手，说：“三十分钟内。”
“是，是！”
少年一溜烟跑出小巷，差点把帽子弄掉地上。
“你本不用说的，恶魔乙。”
“这样他能跑的快点，恶魔甲。”
“有道理。”都旁回答。他走上前，低声吩咐两句，赶走了大多数城市守卫，只留下一个在身边作为联络。我不想描述他有什么上位者的气势等等，所谓的气势大多来自于特定场景和其他人的进一步想象。而都旁，我得说他确实表现出了耀武扬威的气势。
现场表现的一团糟。尸体白线显示劳伦斯是以一种很不舒服的姿势长眠的：头递着墙壁，小腿靠着另一面墙，两只手展开。没有尸体，只留下了不多的血迹。城市守卫说，炼金实验室在发现尸体的几十分钟后就带走了尸体，去做专业尸检。
“炼金术师倒不是全部愚蠢。”都旁冷冷地评价。
之后，城市守卫的做法和他们一向的低能风格截然相反。他们对目击证人进行了详细问询，几支巡逻队立刻出动，执行搜寻任务。
当然，他们没找到目击者，也没找到目击到疑似凶手的人。
“城市守卫开始学会传播恐怖气氛了。”都旁冷冷地评价。
听着城市守卫的报告，都旁也没闲着。他拿出放大镜，细致观察起石砌墙壁，从上到下，甚至几次跳起来，观察那些高于一般人身高的地方。
“城市守卫，给我拿外套。”
留下的城市守卫沉默接下。
“别在边上笑了。”都旁说，“早知道就该让你去买。现在，给我好好看看黑街的两侧。”
“呃、具体观察什么痕迹？”
“看看那孩子是不是快回来了。”
这个都旁混蛋盲目自信到什么地步啊。
本人虽说不是科班出身，没经历过凶案勘察。却也好歹在故乡留下过几个社交场上的经典对白——足以证明本人思维敏锐的对白。把过半个贵族圈的贵族小姐——你们明白我随机应变的能力了吧？呃、不要提华尔克莱，某个揍过我的同僚。对于完美型凛娇女，误会是完美开局之一。
现在，大卫拒绝了扫罗的剑和铠甲，坚持一块石头就能打倒巨人。好吧，作为混饭吃的调查者，我真心希望都旁能在此案上浪费几个月的时间，几个月的带薪休假......
等等，我似乎发现了都旁拖延时间和拒绝他人协助的原因。
“哼哼。”
在我几步开外的位置，都旁先生古怪地笑起来。
真是个怪咖啊。我不是在恶意揣测他人，我坚信都旁是没有配偶的，就连半被迫形式的混态婚姻配偶都不会有过。这种家伙是活该孤独的。假设一下，陪女朋友逛街时化身沉思者；拒绝坐地铁坚持走路；在亲吻前古怪地笑起来（尤其是‘哼哼’）。
“你笑什么？”
“小型的微粒和附着物。”他说的特别快，就好像不是在回答别人一样。“在死者背侧的墙壁上有减少，我可以肯定死者受伤后是顶着墙慢慢倒下的。”
“所以，他不是跳着芭蕾倒下的？”
“蠢货！”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。“这证明了这里就是该死的第一现场！灰宫还没有人聪明到拿这个作为蒙蔽手法。我还要仔细研究一下死者的衣服背部，我猜白痴炼金术士没有能想到的。”
......明明是你的脑回路惊奇吧？
“还有，看你脚的前面。”
脚的前面......什么也没有。
等等，难道说——都旁让我看的是，脚前面的普通石砖？还是说石砖上——
“某种需要特殊机器才能看见的怪物，充满了我们所见的空间。”
“该死，现在不是邪气眼登场的时候！仔细看石砖，低下头。”他指了指我身前的石砖。
我看到了，一小点红色血迹。
“都旁。”我指了一下墙壁，那里满是劳伦斯的血。“看哪里，仔细。”
“不是打岔！”他狠狠捶了一下墙壁。“这片血在其他血迹抛物线外，不觉得奇特吗？”
“明白了。叶兄孤城的独门绝技。”
“我不认识这个人，但我从你的语气中知道你在扯淡。”他从身旁的城市守卫手里接过自己的外套。“是时候该下一站了。”
“都旁，我不得不提醒你，某些东西还没到。”
“不管了。告诉你的上司。”都旁转向城市守卫。“我会给他的快递打差评。甜甜圈和咖啡他就自己喝了吧，这可能是他做过的最有价值的事。”
结果，我还是饿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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